【快镜头】
光明日报记者 韩业庭
近日，北京交响乐团2026—2027音乐季开启。在此之前，乐团循例召开新闻发布会，对新乐季进行宣介。
这样的发布会记者参加过很多，主角通常为艺术家，聚光灯大多投向指挥、编曲、乐团首席，大家谈论曲目编排、名家合作、舞台呈现，分享对音乐作品的理解与艺术构想，重在向观众传递美好预期。但北京交响乐团的这场发布会，乐团负责人的开场白结束之后，登上讲台的却是一位乐迷。起初，台下的记者们对此并未太在意，还以为他是乐团找来的“托”，预计会说些溢美甚至是吹捧之词。
“新乐季，希望乐团给观众多一些惊喜、少一些惊吓！”让人没想到的是，那位乐迷没有半点客套，一开口便坦率地提出意见和建议。
大家抬起头，向那位乐迷投去吃惊的目光，而他继续“开炮”：“上一个乐季，乐团不同场次的表现存在较大波动，音响平衡、弦乐音准、强弱层次起伏较大。名家指挥到场时，乐团表现亮眼，但部分由客席指挥合作的场次，音色偏温吞，管乐、弦乐声部融合度不稳定，现场发挥的一致性有待加强。”至此，大家才明白，“惊喜”和“惊吓”所为何意。
那位乐迷朋友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发表自己的意见：乐季曲目结构偏重外国经典，本土新作占比偏少；乐季曲目编排多围绕作曲家的纪念节点展开，较少从城市文化、市民生活视角去设计音乐会主题，交响乐和城市的在地连接还可以进一步强化；音乐会前置导赏资源单薄，节目单文字简略，缺少通俗化作品解读，很多观众有兴趣，但缺少低门槛观演入口，单纯依靠演出本身，很难持续扩大受众……
本来对这位乐迷的发言不感兴趣的媒体记者，这时都已坐直身子、拿起笔，认真记录着他直击行业痛点的发言。坐在前排的北京交响乐团领导，神情专注，不时微微点头，也在认真倾听来自乐迷的尖锐声音。
乐迷发言结束，台下响起掌声。北京交响乐团的一位负责人随即接过话筒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客套式的敷衍感谢，而是逐条回应乐迷提出的问题，并表示新乐季乐团将强化常态化声部合练，完善客席指挥前期磨合机制，未来将推出更多原创作品，把城市烟火、时代叙事写进交响乐，同时也将增加导赏活动，拉近交响乐与普通市民的距离。
在很多文艺院团看来，新闻发布会是展示成果、塑造形象的窗口，应当呈现“完美”“积极”的一面，批评的声音往往被有意过滤。但北京交响乐团这次反其道而行之，邀请乐迷登台“挑刺”，看似是一场冒险，实则彰显出乐团开放自省的姿态。
交响乐从来不是封闭在音乐厅里的艺术，它的生命力，既来自演奏家精湛的技艺，更离不开观众的反馈与共鸣。乐迷不只是买票进场的消费者，还是交响乐生态重要的参与者，他们的批评不是挑剔，而是源于对交响乐发自内心的热爱。
愿意把批评者请上台，坦然接受乐迷的审视，这样的院团，才更有底气持续打磨作品。期待这份真诚，最终转化为音乐厅里实实在在的进步，让交响乐真正扎根城市，走进普通人的生活。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9月16日 13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