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至模先生艺术生涯鳞爪（五）

三、封至模与中国早期话剧运动

在近代中国文艺革新的历史进程中，新式话剧作为承载新思想、传播新文化的重要载体，打破了传统戏曲的局限，成为推动社会思想进步的重要力量。封至模作为中国话剧萌芽时期的先行者、西北话剧艺术的开拓者，是西北最早接触、推广、编排话剧的老一辈艺术家，其一生致力于话剧艺术的实践、传播与教育，对话剧艺术在北方地区、尤其是西北关中地区的落地生根、普及发展，起到了不可替代、举足轻重的开拓之功，为中国早期话剧运动的发展注入了西北力量。

封至模与话剧艺术的结缘，始于其在北京求学的青年时期。彼时正值国内新文化运动蓬勃兴起，民主、科学的新思想席卷全国文艺界，打破封建思想束缚、革新文艺形式成为文艺界的主流共识，新式话剧凭借贴近现实、思想前卫、表达直接的优势，迅速风靡全国文艺圈，成为一众进步文人、爱国志士传播新思想的重要载体。先生在北京求学期间，恰逢这股文艺革新浪潮，自幼热爱舞台艺术、心怀革新之志的他，迅速投身于新式话剧的学习与实践之中，开启了与话剧艺术相伴一生的缘分。

在北京期间，封至模凭借出众的艺术天赋与扎实的文化功底，先后加入民众戏剧社、人艺戏剧专科学校两大国内早期核心话剧团体，全身心深耕话剧剧本创作、舞台表演、剧目编排、舞台调度全领域工作。他不放过任何一次学习、实践的机会，常年参与京沪各地各类话剧公益公演、交流演出，与沈雁冰、欧阳予倩、陈大悲等国内顶尖话剧先驱同台演出、同台研讨、切磋技艺，深入学习话剧艺术的内核精髓、表演技法、创作理念。日复一日的舞台实践、艺术交流，让先生积累下深厚、系统的话剧编排与舞台实操经验，也让他形成了兼具现实性、艺术性、教化性的话剧创作理念。

封先生和他主办的《夏声》

2024年6月，封至模生平艺术展

民国初年，受封建世俗观念的长期影响，女性登台表演依旧被诸多保守势力反对，彼时国内话剧舞台上，始终没有女性扮演者，舞台上所有女性角色，都只能由男性演员反串演绎。封至模面容清雅、身形舒展，加之自身对角色心理、情感的精准把控，成为彼时话剧社反串女角的核心人选，常年担当剧社女主角。在舞台上，他扮相灵动、身段柔美、台词铿锵有力、情感表达细腻真挚，无论是悲情女子、进步女性，还是市井妇人，都能刻画得栩栩如生、入木三分，所演剧目情感感染力极强，直击观众内心，深受京津两地观众的热烈喜爱，在北平文艺界、话剧界积攒下极高的声望与口碑。

难能可贵的是，封至模始终坚持话剧艺术的现实意义与社会价值，拒绝创作、演绎脱离现实、低俗无趣的话剧剧目。他参演的诸多现实题材话剧，大多紧扣社会民生痛点、聚焦时代发展变局、传递进步人文思想，摒弃封建糟粕、弘扬进步理念，兼具极高的艺术价值与深刻的社会教化意义。每一部剧目演出后，都能引发业内同仁与观众的广泛热议，广受业界好评，也让更多民众通过话剧，接触到进步新思想，推动了新文化运动的下沉普及。

1923年，封至模学成返乡回到西安，彼时的西北文艺界，依旧以传统秦腔戏曲为绝对主流，新式话剧尚未传入，民众对这一新兴文艺形式全然陌生。先生返乡后，立志打破西北文艺单一格局，将新式话剧这一进步文艺形式引入西安、普及西北，率先将话剧艺术融入西安校园教育。他先后走进景龙学校、景龙中学、省立一中、省立西安师范等校，利用课余时间，为师生普及话剧知识、讲解话剧理念，亲自指导师生编排话剧节目，带领校园师生登台表演话剧，将新式舞台艺术全面引入西北校园。这场由先生发起的校园话剧推广，彻底打破了西北传统戏曲单一的文艺格局，开启了西安乃至西北话剧艺术发展的先河，让话剧艺术在关中大地落地生根。

在封至模的持续引领、大力带动、悉心指导下，西安各大中小院校纷纷响应，陆续成立校园话剧社团，吸纳热爱话剧的师生加入，常态化开展话剧排练、校园演出、街区展演等活动。随着校园话剧的不断普及，话剧艺术渐渐走出校园，走进西安街头巷尾、市井坊间，成为民国时期西安民众文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越来越多的西安民众开始了解话剧、喜爱话剧，西北话剧艺术的群众基础渐渐夯实，为后续西安话剧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1936年，抗日救亡浪潮席卷全国，民族危亡之际，文艺成为唤醒爱国情怀、凝聚民族力量的重要武器。封至模怀揣爱国赤诚，牵头组建西安市首家专业话剧团体——西安实验剧团，彻底告别校园话剧的小众传播，开启了西北专业话剧发展、爱国文艺宣传的新篇章。剧团成立后，先生始终坚持以话剧为载体，紧扣抗日救亡的时代主题，排演《放下你的鞭子》等多部爱国进步剧目，带领剧团演员深入西安街巷、校园、乡村、军营，开展公益话剧演出，用直白、震撼的舞台表演，宣传抗日救国理念、唤醒民众爱国情怀。

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，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逐步形成，封至模依旧未曾停下爱国话剧宣传的脚步，持续带领西安实验剧团全体演员，奔赴陕西各地乡村开展下乡巡演。每到一处，剧团都受到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，话剧演出凝聚起民心士气、传递了爱国思想，让抗日救亡的理念深入西北乡间每一个角落。先生带领剧团开展的一系列话剧演出，在西北抗日文艺宣传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，用文艺之力践行了爱国担当。

从青年时期投身京津话剧运动，到晚年依旧心系话剧传承，数十年间，封至模始终深耕话剧领域，从未放下对话剧艺术的热爱与坚守。晚年时期，即便身体日渐衰老、精力有限，他依旧多次受邀指导西安各类话剧剧目创排工作，从剧本打磨、人物塑造、舞台调度，到台词表演、情感表达、舞台细节，每一个环节都悉心传授技艺，言传身教培育了一大批本土话剧从业者、话剧爱好者，为西北话剧事业的持续发展储备了专业人才。

更为难得的是，封至模始终坚持中西艺术融会贯通、传统与现代兼容并蓄，在深耕话剧艺术的同时，从未脱离传统戏曲根基。他大胆将话剧写实表演理念、舞台调度手法、人物塑造逻辑，融入传统秦腔、京剧戏曲舞台，打破传统戏曲程式化表演的局限，推动戏曲表演技法现代化革新，让传统戏曲更贴近现实、贴近大众。同时，也将传统戏曲的韵律美、意境美融入话剧表演，提升话剧艺术的审美质感，真正贯通中西艺术精髓、兼容传统与现代艺术魅力，极大拓宽了中国传统戏曲的艺术边界，也为中国早期话剧艺术的发展提供了全新思路，实现了话剧与戏曲的双向赋能、共同发展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