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桩谋杀案，全员在演戏？这部悬疑喜剧把阿加莎玩明白了｜阅片

1953年，伦敦西区。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《捕鼠器》正在庆祝它的第100场演出。一个好莱坞导演在后台被杀——临死前还在吐槽：“观众只记得最后20分钟。”

一个厌世的探长，一个话痨的菜鸟女警。一屋子剧院怪咖，每个人都有一个完美的动机。你以为这是一部“向阿加莎致敬”的古典推理片？

不。这是一部

披着推理外衣的“反推理”喜剧

。它用一具尸体做引信，炸开的不是凶手的真面目，是整个“whodunit”类型的老底——包括它自己。

中国台湾地区版海报

2022年9月，一部名叫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（See How They Run）的电影在英国上映。导演汤姆·乔治（Tom George），英国喜剧剧集出身——

一个拍喜剧的人，拍了一部“伪推理片”

。主演阵容堪称“神仙打架”——山姆·洛克威尔（Sam Rockwell）、西尔莎·罗南（Saoirse Ronan）、阿德里安·布洛迪（Adrien Brody）、露丝·威尔森（Ruth Wilson）、大卫·奥伊罗（David Oyelowo）。片长98分钟。制作成本4000万美元，全球票房2200万美元。IMDb评分6.7分，豆瓣评分6.6分。第76届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英国电影提名。

我看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：这片子最狠的地方，不是凶手是谁。是它让你看着一群演员在银幕上疯狂吐槽推理片的套路——然后发现自己正在看的这部电影，就是那些套路的集大成者。

影片开场，布洛迪饰演的好莱坞导演利奥·柯佩尼克（Leo Köpernick）就用旁白告诉你：“观众只记得最后20分钟——枪战、大火、奇情都要堆在这里。”然后他被杀了。一个在开场就剧透全片结构的人，用自己的死证明了——

他说得对。

你确实只记得最后20分钟。而这部电影，就是一场关于“观众只记得最后20分钟”的90分钟实验。

如果你是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粉丝，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会给你

双倍的快乐

。

因为这部电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“致敬”阿加莎——片名See How They Run来自童谣《三只瞎老鼠》（Three Blind Mice），而《三只瞎老鼠》正是《捕鼠器》的原型。几乎所有角色的名字都来自阿加莎的小说——斯托帕德探长（Inspector Stoppard）的名字致敬了剧作家汤姆·斯托帕德（Tom Stoppard），而斯托帕德的《真实侦探犬》（The Real Inspector Hound）本身就是对《捕鼠器》的戏仿。影片甚至严格遵守了《捕鼠器》的“保密条款”——

不剧透结局

。在电影结束时，演员同样打破第四面墙，要求观众不要为其他人剧透。

但这部电影不只是“致敬”。它更是一场“解构”。

《捕鼠器》是戏剧史上演出时间最长的剧目，1952年首演至今，除了疫情期间暂停演出外，持续了70多年，演出了超过28000场。当年阿加莎估计这部话剧会持续八个月，结果它持续了70年。有个制片人买下了电影改编权，合同里有一项条款：

在话剧停演之前，不得拍摄电影版

。制片人以为话剧很快会停，结果他死了，话剧还在演。这部电影就是从这个“等不到改编权”的段子里长出来的。

一部永远无法被正式改编成电影的戏剧，最终以一部“吐槽自己无法被改编”的电影的形式，被改编了。

这本身就是终极的“戏中戏”。

山姆·洛克威尔饰演的斯托帕德探长（Inspector Stoppard），是一个

被老婆抛弃、被战争创伤折磨、靠酒精撑过每一天

的资深警探。他对凶杀案已经麻木了。西尔莎·罗南饰演的康斯特布尔·斯托克（Constable Stalker），是一个

过分热情、记录一切、总是急于下结论

的菜鸟女警。她对凶杀案充满了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天真。

一个不想查案的人，和一个太想查案的人。一个只想喝酒，一个只想记笔记。

斯托克有一个致命的“天赋”——她的直觉

永远是错的

。她看谁像凶手，谁就不是。她提出的每一个“合理怀疑”，最后都被证明是“不合理”的。但正是这个“永远猜错”的菜鸟，成了整部电影里唯一一个

真正在认真破案

的人。她记录一切，问所有问题，不放过任何细节。而斯托帕德，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手，则用“厌世”和“酗酒”把自己包裹起来，拒绝投入，拒绝关心，拒绝相信这个案子会有答案。

一个在假装认真，一个在假装不认真。结果假装认真的那个，真的破了案。

斯托克之所以让人喜欢，不是因为她是“对”的——恰恰相反，她的魅力在于她

总是“错”的

。她问愚蠢的问题，做错误的推断，把每一个嫌疑人当成凶手来审——然后被证明是错的。但正是这种“不怕错”的勇气，让她成了整部电影里唯一一个

没有被“类型套路”驯化

的人。

这部电影最聪明的地方，是它

一边在拍“whodunit”，一边在嘲笑“whodunit”

。

编剧梅尔文·科恩-史密斯（Mervyn Cocker-Norris）是一个刻板的剧作家，他在片中抱怨：“闪回是粗俗的、懒惰的，它们打断了故事的流畅性。”然后他就在闪回中说了这句话。他又说：“接下来是什么？‘三周后’？”然后电影直接切到了“三周后”。一个吐槽叙事套路的角色，自己被困在了叙事套路里。

影片从一开始就在自我拆解——利奥开场用旁白告诉你“观众只记得最后20分钟”，然后他自己成了第一个死者。他的死亡，是对“凶手必须最后出场”这一推理片铁律的嘲讽。导演被杀了，而杀死导演的凶手，正是那个

最讨厌“whodunit”套路的人

——或者说，正是那个最了解“whodunit”套路的人。

一个推理片，用一具尸体证明了自己对推理片的不屑。然后它用另一个尸体，证明了推理片其实是“无法被杀死”的。

有评论说，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“作为一部喜剧片的表现效果远远好过悬疑侦探片”。另一条评论更直接：“它不是一部主打推理的悬疑推理电影。”这些评价都成立。

它不打算让你猜凶手——它打算让你笑。

而你笑完之后，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——但你已经不在乎了。因为你被逗乐了。

从法律文化的视角看，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：

当破案本身变成了一场“表演”，正义还剩下什么？

斯托帕德探长在调查中逐渐发现，这起谋杀案与其说是一起“犯罪”，不如说是一起“戏剧事故”——所有嫌疑人的动机都与《捕鼠器》的改编权有关。他们不是恨死者，他们是

被“无法改编”这件事困住了

。而凶手之所以杀人，也不是因为仇恨，而是因为

对“完美结局”的执念

。

法律追求的是“真相”，而这部电影告诉我们：

在剧院里，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“最后一幕的效果”

。凶手在杀人时，考虑的不是“他该不该死”，而是“这个死法够不够戏剧性”。而警察在破案时，考虑的不是“证据够不够”，而是“这个故事够不够完整”。

当法律进入剧院，它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“嫌疑人”，而是“演员”。每个人都在表演——表演无辜，表演悲伤，表演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台工作人员”。而真相，在这场全员表演中，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。

真相是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让观众相信了什么。

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不是一部让你“猜凶手”的电影。它的片名已经剧透了一切——See How They Run——“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”。重点不是“谁杀了人”，而是“看他们怎么跑”。

凶手不重要。手法不重要。动机也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——这群人跑起来的样子，够不够好笑。

片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，不是破案时刻，是斯托克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的样子。她写下了每一句废话，每一个错误的猜测，每一个被推翻的假设。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，发现答案就在那里——不是因为她“推理”出来了，是因为她

记录了足够多的错误

，以至于错误本身变成了答案。

真正可怕的，不是找不到真相。是你找到了真相之后，发现它还不如你之前猜的那些“错误的版本”精彩。

而真相，在剧院里，永远是第二重要的。第一重要的，永远是“观众满不满意”。

注释

【1】豆瓣电影：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影片页面。https://movie.douban.com/subject/35262981/

【2】百度百科：《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》词条。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/61469511

【3】维基百科：See How They Run (2022 film) 词条。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See_How_They_Run_(2022_film)

【4】Entertainment Weekly：See How They Run team breaks down all those Agatha Christie Easter eggs，2022年9月16日。https://ew.com/movies/see-how-they-run-agatha-christie-easter-eggs/

【5】Box Office Mojo：See How They Run (2022) 票房数据。https://www.boxofficemojo.com/title/tt13640696/

【6】ScreenRant：Does See How They Run Reveal The Ending Of The Mousetrap，2022年9月17日。https://screenrant.com/see-how-they-run-mousetrap-ending-spoiler/

你的“反类型”片单里，还有哪一部让你觉得“最狠的致敬，就是一边致敬一边拆台”？

是《利刃出鞘》里那个在古典庄园里用现代方式破案的侦探，还是《妙探寻凶》里那个把所有推理片套路都演了一遍的喜剧？或者你更狠，觉得《非常嫌疑犯》里那个在警局里编了一个完美故事的凯撒·苏斯，才是真正的“反推理天花板”？

评论区聊聊——

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你正在看的这部电影本身就是对“你正在看的这类电影”的嘲讽，你会觉得被冒犯，还是觉得被取悦了？